
一觉醒来,我回到了十六岁,回到了还没嫁给宋清彦、父亲也还没有被卷进那场祸事之前,而这一回,我不想再把自己赔进去。
睁眼的时候,帐幔边沿正被风吹得轻轻晃,窗外透进来一片亮堂堂的春光,刺得我眼睛发酸。我躺着没动,好半天都缓不过神。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是冬日,冷得厉害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刮在骨头上。可眼下,窗外有鸟叫,树影青青,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花香,哪有半点将死之人的寒意。
我心口猛地一跳,挣扎着撑起身,手指落在锦被上,那双手白嫩纤细,指尖连一点薄茧都没有。还没等我想明白,门就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翠竹几乎是扑进来的,眼眶红红的,声音都带了哭腔:“小姐,你总算醒了,真是吓死奴婢了。”
我定定看着她,嗓子一阵发紧。翠竹明明早就死了,死在那个我孩子没了的春天。那会儿她为了替我拦沈霜,被人推下台阶,当场就没了气。可现在她活生生站在我眼前,头上还簪着那支她最喜欢的青玉小钗。
我手心发抖,抓住她的袖口,声音都不像自己的:“翠竹,如今是哪一年?”
她愣了一下,赶忙道:“崇仁九年啊,小姐,您是不是落水后受了惊,脑子还晕着?”
我又问:“我今年……十六?”
翠竹连连点头:“是啊。”
这几个字一落,我像是被人当头重击,脑子里轰然一声,眼泪几乎是立刻涌了上来。
竟然是真的。
我回来了,回到了十六岁,回到了我与沈霜一道落水的这一年。这个时候,父亲还是威名赫赫的明将军,母亲虽有心疾,却还陪在我身边,将军府也还是那个门庭清正、灯火安稳的将军府。我没有嫁给宋清彦,没有熬过那十年的冷待,也没有等来那封把我彻底推入深渊的休书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我正怔着,屋内忽然安静了一瞬。翠竹朝一旁退开,低声唤了句:“宋公子。”
我抬眼看去,屏风边站着一道修长人影,月白长袍,眉目清隽,正是宋清彦。
看见他那张脸,我胃里一阵翻涌,连呼吸都重了几分。就是这个人,前世我满心满眼地喜欢了那么多年,喜欢到明知他心偏,还是一遍遍替他找借口。说他性子冷,不是无情;说他嘴上不饶人,心里总该有我的;甚至父亲出事后,我还傻乎乎盼着他能念在夫妻情分上,为我父亲说句公道话。
结果呢。
结果是他眼睁睁看着沈霜和沈邺联手,把明家一步步推入绝境。父亲问斩,母亲病故,家宅被抄,我跪在他面前哭得嗓子都哑了,只换来他一纸休书。
那时他说什么来着?
他说,明翡,你我缘尽于此。
我至今都记得那天院子里的风,冷得像冰。
见我一直不说话,宋清彦走近了些,眉心微蹙,声音里带着熟悉的责备:“明翡,霜儿身子弱,你为何总与她过不去?她初来京城,人生地不熟,你让着她些又能如何?”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平静得出奇。前世听他说这些,我只觉得委屈,急着解释,急着让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人。可现在再听,竟只剩下可笑。
“我与她过不去?”我慢慢开口,“宋公子是亲眼看见我推她了,还是只凭她一张嘴,就来给我定罪?”
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顶回来,神色顿了顿,语气更沉了:“霜儿不会说谎。”
我笑了,笑得眼眶都发酸:“她不会,我就会?”
他盯着我,像在忍耐什么,半晌才道:“你去给她赔个礼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前世的我到底是有多蠢,才会把这样一个人放在心上那么久。
“我没做过的事,为什么要赔礼?”我掀开被子,坐得直了些,“宋清彦,你若真这么心疼她,那就带着她离我远点,少在我眼前晃。”
他脸色明显沉了下来:“明翡,你何时变得这样咄咄逼人?”
“我一直如此,只是从前瞎了眼,没叫你看明白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顿时静了。
翠竹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。宋清彦定定望着我,像是头一回认识我。可我已经懒得再同他多说一个字,偏过脸去:“翠竹,送客。”
他站了片刻,最终还是走了。
门关上后,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,慢慢靠回软枕上。胸口闷得厉害,却不是委屈,是恨意压得太久,猛地翻起来,连骨头缝都在疼。
没过一会儿,外头传来急急的脚步声,随即便是母亲带着颤意的一声:“翡翡!”
我一听见她的声音,鼻子骤然一酸,眼泪再也忍不住了。
母亲快步进来,鬓边珠钗微晃,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。她原本身子就不好,这会儿走得急,气息有些喘,却还是先扑到我床边,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一遍:“让娘瞧瞧,可还有哪里难受?你这孩子,怎么好端端会掉进湖里去,真是要把娘吓死。”
我死死攥住她的手,眼泪簌簌往下掉:“娘……”
母亲被我哭得心都慌了,忙把我搂进怀里,轻轻拍着我的背:“不怕不怕,已经没事了,娘在呢。”
我靠在她怀里,闻着她衣襟上熟悉的沉香味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我太想她了。
上辈子她病得越来越重,我嫁进宋家后,她还强撑着来看过我两次。每次见我脸色不好,她都忍着不问,回去后却总是夜里发病。后来父亲入狱,母亲急火攻心,连太医都没请来,人就没了。她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这成了我一辈子的痛。
如今她还活着,还能抱着我,说一句“娘在呢”。
我低着头,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袖。母亲只当我是受了惊,不停安慰我:“好了好了,回头让厨房给你炖安神汤。今日寿宴也不必再待了,等会儿咱们就回府。”
我点头,死死抱着她,不肯松手。
从靖国公府回去后,父亲也气得不轻。他向来疼我,听说我落水,连盔甲都顾不上换,直接从营里赶回来,见我没什么大碍,这才松了口气,可转头就拍桌子骂了句:“宋家那小子算什么东西,湖里两个姑娘,他偏只救一个,倒把我女儿晾在里头,当我明家没人了不成?”
我鼻子一酸,险些又哭出来。
前世我还替宋清彦说话,说他当时离沈霜更近,说他只是情急之下没来得及细想。可父亲却黑着脸,说一句:“若心里真有你,哪怕隔得再远,也会第一个奔你去。”
那时我不信,如今才知道,父亲说得半点没错。
在家养了几日,我身子彻底好利索了。日子看似平静,可我心里清楚,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。
果然,这天午后,我正在院里翻兵书,翠竹就小跑着进来,撇了撇嘴:“小姐,宋公子来了,还带着沈姑娘。”
我连头都没抬:“不见。”
翠竹正要应,外头已经传来脚步声。显然人是直接闯进来的。
我把书合上,抬眼望去。
宋清彦仍是一副温文模样,沈霜则站在他身后半步,穿着一身淡粉衣裙,脸色苍白,瞧着楚楚可怜。若是换了前世,我大概又会被她这副样子气得发堵。可现在我再看,只觉得她演得真累。
“明姐姐,”沈霜先开了口,声音细细的,带着点怯,“前几日是我不好,叫你受了委屈,我一直想着来看看你。”
我淡淡看着她:“看完了?”
她脸色僵了一瞬。
宋清彦眉头一皱:“明翡,霜儿好心来探望你,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我笑了笑:“那宋公子又是什么态度?带着个外人上我将军府来教训我?”
“霜儿不是外人。”
这句话一落,我心口还是微微刺了一下。倒不是难过,只是觉得荒唐。前世我被这句“不是外人”困了太久,直到临死前才看明白,在宋清彦心里,我这个正妻才是多余的那个。
“她是不是外人,与我无关。”我站起身,把书往石桌上一搁,“只是你们往后都少来我跟前碍眼。”
沈霜像是受了天大委屈,眼里一下就泛了泪,咬着唇看向宋清彦:“表哥,我就说不该来的,明姐姐她还在气头上……”
宋清彦果然立刻护在她前头,沉声道:“明翡,你别太过分。霜儿自小孤苦,如今寄住我家,我自然要照看她。你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,往后如何做得了当家主母?”
我听得想笑,索性也真的笑出了声。
“谁说我要做你宋家的主母了?”
他愣住了。
不止他,连沈霜都抬起头,一脸错愕。
我看着宋清彦,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:“你听好了,我不会嫁你。从前那些话,就当我年少不懂事。以后你宋家如何,与你表妹如何,都和我半点关系没有。”
宋清彦脸色骤变:“明翡,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正好你也嫌我善妒任性,不够贤良,那咱们一拍两散,彼此都清净。”
说完,我直接吩咐下人送客。
宋清彦还想说什么,可父亲恰好从前院过来,一见他站在我院中,脸色当场沉了下来:“宋公子,我将军府的门槛没那么低,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踩。以后若无要事,就别登门了。”
这已经是明着赶人了。
宋清彦到底还是要脸,纵然难堪,也只能带着沈霜离开。
等他们走远,父亲才回头看我,目光里有些讶异,也有些欣慰:“翡翡,想明白了?”
我点点头:“想明白了。”
父亲没多问,只重重拍了拍我的肩:“想明白就好。天下好男儿多得是,犯不着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。”
我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一下,笑完鼻尖却又发酸。水晶宫数据分析
是啊,犯不着。
上辈子我就是不肯认这个理,才把自己一生都搭了进去。
没过多久,靖国公府那边正式递了帖子来,说是想与明家结亲。
这门亲事,原本上辈子也提过。那会儿是梁玠把我从湖里救上来的,靖国公老夫人觉得不能坏了姑娘名节,便有意为孙儿求娶。我却一门心思扑在宋清彦身上,哭着闹着不肯答应。父亲和母亲心疼我,终究还是替我回绝了。
如今再看,那时的我真是糊涂到家。
这一世,我没再迟疑,点头应下了。
母亲虽意外,却也高兴,拉着我的手问了许多。她怕我是一时赌气,我便告诉她,我想得很清楚。母亲看了我很久,最后只叹一声:“你若真愿意,娘自然盼你往后顺心。”
顺心。
这两个字于前世的我而言,实在太难得了。
定下婚事后,府里一下忙了起来。可我没心思全放在嫁娶上,我记得很清楚,再过不久就是秋猎。上辈子,也就是这一年的秋猎之后,父亲身边多了沈邺这个祸根。后来所有祸事,几乎都由此而起。
所以这一次,我不能只待在后宅里等。
我得去秋猎,我得在陛下面前拿到说话的机会。
本朝虽不禁女子骑射,可真正去围猎场同男子争高下的到底少。我幼时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,骑马射箭都不差,只是近几年因着议亲、学规矩,这才渐渐放下。如今重新拾起来,竟也不算生疏。
这些日子,我每日天不亮就去校场练箭。翠竹起初还担心,怕我累着,后来见我练得认真,也不敢多劝,只会在旁边替我递水擦汗,嘴里念叨:“小姐如今倒像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我抬手拉弓,箭离弦而出,正中靶心。
变了吗?
当然变了。死过一次的人,哪还能同从前一样。
赏菊宴那日,我本不想去,可开阳长公主亲自下帖,不去不合适。再者,我也想看看如今京中风向究竟如何。
到了长公主府,果然热闹得很。贵女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嘴上说是赏花,实则各怀心思。刚进园子,我就迎面碰上了宋清彦和沈霜。
沈霜见了我,还是那副柔弱模样,笑着上前:“明姐姐,不如一同……”
我连脚步都没停,径直从她身边走过。
宋清彦却伸手拦我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明翡,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
我侧头看他,心里只剩不耐:“我跟你很熟吗?”
他手指一僵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。我顺着声音看过去,对上了一双漆黑含笑的眼。
梁玠正懒洋洋靠在廊柱边,一身红衣,衬得整个人鲜活又张扬。大概是常年在军中,他比京里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多了几分利落劲,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瞧见。
见我看过去,他还冲我抬了抬酒盏。
我心口没来由地一跳,随即收回视线,装作没看见。
偏偏脸还是有些热。
前世我与梁玠接触不多,只知道他后来在边关战功赫赫,是个出了名的冷面人物。如今再见,倒和传闻里不大一样,眼角眉梢都带着少年人的肆意。
后花园里赏菊时,不出意外又听见了那些闲话。
有人说我因妒生恨,把沈霜推下水;有人说我仗着将军府势大,行事跋扈;甚至还有人拿我和宋清彦的事来做笑柄,字字句句都透着幸灾乐祸。
前世我最怕这些,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。可到头来我越忍,他们越觉得我好欺负。
于是这次,我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向说话那几人。
“怎么不继续了?”我笑了笑,“背后编排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说,见了我反倒哑巴了?”
其中一个被我盯得脸上挂不住,硬着头皮道:“我们也没说错,若不是你推的人,沈姑娘为何只指认你?”
我正要开口,却先听见身后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:“因为她说谎。”
众人齐齐回头。
梁玠慢悠悠走过来,手里还拎着把折扇,像是看热闹看够了才出声。他站到我身侧,不紧不慢道:“那日我恰好路过湖边,看得清楚。是沈姑娘自己拉着明小姐一道下了水,不知怎的,倒成明小姐害人了。”
这话一出,四下顿时静了。
沈霜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都在抖:“世子……世子是不是看错了?我当时分明是……”
“我眼神很好。”梁玠打断她,笑意淡了些,“沈姑娘若不信,我也可以去御前再说一遍。”
一句话,堵得她再也说不出声。
方才那些说闲话的人也都变了脸色,一个个装作无事发生,匆匆散开。宋清彦站在原地,神情复杂极了,好一会儿才看向我:“所以那天,真不是你?”
我觉得荒唐得很:“我早就说过,不是我。是你自己不信灰熊赛事预测。”
他张了张嘴,难得露出几分无措。
可惜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我朝梁玠福了福身:“多谢世子替我说话。”
他瞥我一眼,似笑非笑:“怎么谢?”
我被他问得一怔,随即也笑了:“世子想怎么谢?”
他折扇轻敲掌心,懒洋洋道:“先记着,回头我想好了再讨。”
说完便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松快了不少。
有些事,一旦说破,好像也没那么重了。
秋猎很快就到了。
这日一早,我换上骑装,束起长发,牵马入场时,不少人都朝我看了过来。惊讶的有,讥笑的也有,大约都觉得一个姑娘家跑来围猎场,是件稀奇事。
宋清彦看到我,果然皱了眉,快步走过来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你能来,我不能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围猎场刀箭无眼,不是你逞强的地方。”
我听笑了:“宋公子,你未免管得太宽了些。”
他大概还想说什么,可号角已响,围猎开始。
我没再理会他,翻身上马,率先冲入林中。
秋风掠过耳侧,带着枯叶的气息。那一瞬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。还是这样的地方更适合我,比起困在后宅听人嚼舌根,我宁愿在林子里追风逐鹿。
这一场我几乎没有留手。
箭无虚发,猎物一只接一只落袋。中途碰上梁玠,他正好射中一只野狐,见我策马而来,还朝我扬了扬下巴:“明小姐,不赖啊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我回他一句,便又往林深处去了。
等到申时清点猎物时,果然是我得了头名。
场中先是一静,随即便有窃窃私语传开。有人不服,有人觉得丢脸,可无论他们怎么想,猎物摆在那里,谁也抹不掉。
陛下今日心情极好,看着册子连声称赞:“明家丫头,果然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。说吧,你想要什么赏?”
我跪在地上,指尖微微发紧,却还是稳稳开口:“臣女想求陛下一道旨意,准臣女随父出征,赴塞北。”
此言一出,四周哗然。
连父亲都愣住了。
可我没有退缩,额头贴地,字字清晰:“臣女愿尽绵薄之力,不负家门教养,也不负陛下隆恩。”
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,陛下忽然大笑起来:“好,好一个不负家门教养。准了!”
圣旨当场拟下。
我捧着那道旨意时,掌心都在发烫。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很多事都不一样了。
回府后,母亲果然又惊又忧,拉着我说了许久。她舍不得我去边关,怕我吃苦,怕我受伤。可最后她还是红着眼眶替我理了理额发,轻声说:“既是你自己选的路,娘拦不住你。只是你得答应娘,无论如何都要平安回来。”
我点头,喉头发紧:“我答应您。”
那天夜里,父亲难得与我说了许多。他没有责怪我擅作主张,只是沉默很久后,拍了拍我的肩:“翡翡,你若真想去,爹便护着你去。但边关不是儿戏,去了就不能后悔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我望着他,“爹,这一次,女儿想陪着您。”
父亲怔了怔,眼里忽然有了水光,却很快又大笑起来:“好,不愧是我明远山的女儿。”
秋猎之后,京中风向果然变了。先前传我狠毒跋扈的人少了许多,倒是宋清彦这边,麻烦不断。开阳长公主的女儿南瑞郡主不知怎的瞧上了他,日日借由头接近,弄得沈霜在宋家处处受挤兑。
翠竹每每打听回来,都要眉飞色舞说上一通。我听着,也只是淡淡一笑。
前世郡主针对的人是我,如今轮到沈霜受着,也算风水轮流转。
入冬后,京城落了第一场雪。
我带着翠竹去长街上的茶楼避寒,刚坐下没多久,就看见梁玠撩帘进来了。他肩上落着薄雪,眉眼被寒气衬得越发清隽,一进门便瞧见了我,径直走过来坐下:“这么巧。”
我端起热茶,笑了笑:“世子也爱来这儿躲雪?”
“我不躲雪。”他扫了我一眼,“我躲人。”
我被他说得一愣,随即失笑。
他看着懒散,实则心思极细。几句闲话后,话题便落到了边关和军中。也就是这次,我从他口中听到了那个让我心底发冷的名字——沈邺。
原来早在如今,他就已经与蛮夷暗中往来,军中不少异动都与他有关。前世父亲后来背上的通敌罪名,恐怕从这时起就已经开始布网了。
我握着茶盏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梁玠看出我的神色,语气难得正了些:“你别慌。既然如今我们先知道了,就总能防。”
“我不是慌。”我低声道,“我是恨。”
恨自己前世无知无觉,恨那些人把明家推入绝境,恨我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。
梁玠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用扇柄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:“这一世,不会了。”
那一下很轻,我却像被烫到似的,心口重重跳了一下。
也是从这日起,我真正开始同他一道筹谋。
只是我没想到,变故会来得这么快。
那天我从外头回来,刚进府门,管事就神色不对地迎上来,支支吾吾说宋清彦来了,在前厅等了许久。
我心里一沉,快步过去。
厅中灯火昏黄,宋清彦站在那儿,脸色比外头的雪还冷。见我进来,他猛地上前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:“你要嫁给梁玠?”
我甩不开他,皱眉道:“放手。”
他非但没放,反而越攥越紧,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,像压了很久的疯意终于裂开一线:“明翡,你不是说过,这辈子只嫁我吗?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这话,是上辈子我说过的。
而这一世,我从未对他说过。
我还来不及细想,后颈忽然一痛,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。
再醒来时,四周一片漆黑,潮湿阴冷,像是在地窖。我的手脚都被锁住,动一下金链便哗啦作响。
不远处坐着一个人,借着昏暗烛火,我看清了他的脸。
宋清彦。
他一步步走近,脸色苍白,眼睛却红得吓人,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温润模样。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他蹲下身,伸手想碰我的脸,被我偏头躲开。
他也不恼,只是低低笑了一声,声音却发哑:“阿翡,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,为什么一切都变了。明明上辈子你是嫁给我的,明明你那么喜欢我,为什么这次你不要我了?”
我浑身发寒,死死盯着他:“你也记得?”
“记得啊。”他笑得更难看了,“我全都记得。记得我如何误会你,如何冷着你,如何纵着沈霜欺负你,记得你最后死在我面前,连看都不愿再看我一眼。”
他抓住我的肩,力道大得发疼:“既然老天给了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,你为什么不肯回到我身边?”
我只觉得恶心,拼命挣开他:“那是你的机会,不是我的。宋清彦,我前世已经被你害够了,你凭什么觉得重来一次,我还会要你?”
他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,眼底最后那点清明也没了。
“可你本来就该是我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像个彻底疯了的人。
我背脊发凉,心里头一次生出真切的惧意。前世的宋清彦冷薄,自私,可至少还披着张人皮。如今的他,却像被悔恨和执念逼到了绝路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他将我困在地窖里,不许我出去。昏昏沉沉间,我也不知过了多久,只知道自己时睡时醒,喉咙干得发疼,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直到有一日,外头突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,紧接着门板被人一脚踹开,冷风卷着雪气一下灌了进来。
我眯着眼看过去,只看见一道高挑身影逆光而立,下一瞬便快步朝我奔来。
“明翡!”
是梁玠。
他脸色难看得吓人,手里还沾着血,解锁时指尖都在抖。等看见我手腕脚踝被磨出的红痕,他眼底的戾气几乎压不住,转身就狠狠一拳砸在刚被押住的宋清彦脸上。
那一拳极重,宋清彦直接摔到了墙边,嘴角都渗出血来,却还在笑:“你来晚了。”
梁玠还要动手,我连忙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。
他立刻回身,把我从地上抱起来,动作放得极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我靠在他怀里,闻到他身上冷冽的雪气和淡淡血腥味,忽然就安心了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带你回家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这几日宋家也出了大事。有人上奏宋家侵吞军饷、私吞赈灾粮,御前震怒,禁卫军奉旨抄府。梁玠也是借着查抄宋府,才把我从地窖里找出来。
说来也是报应。
宋家前世踩着明家的尸骨往上爬,这一世倒先把自己作死了。
宋府被抄之后,男丁入狱,女眷发卖。沈霜听到风声就想跑,却没能跑成,最后还是被一并押走。至于宋清彦,因绑缚官眷、私设囚室,罪加一等,彻底没了翻身余地。
我听见这些消息时,心里并没多痛快,只是有种终于尘埃落定的疲惫。
转过年来,我和梁玠的婚事如期举行。
那日十里红妆,锣鼓喧天。母亲亲手替我盖上盖头时,眼圈都红了,却还是强撑着笑,说我的翡翡终于要嫁人了。父亲则在一旁别过脸去,咳了好几声,像是不愿叫人看见他眼里的湿意。
我鼻尖发酸,隔着红盖头,眼泪差点落下来。
等拜完堂,入了洞房,屋里只剩我和梁玠两个人时,我才觉得心跳快得厉害。
盖头掀起那一刻,他看着我,半晌没说话。
我被他看得脸发烫,忍不住小声问:“你看什么?”
“看我夫人。”他笑了,“真好看。”
我原本还紧张,被他这一句说得又羞又想笑,低头不敢看他。可他却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,掌心温热,带着安抚意味。
“从今往后,”他声音很低,却很认真,“我会护着你。”
我抬眼,对上他的目光,忽然就觉得,自己这一回是真的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新婚不过一月,边关便传来急报,大军即将开拔。
我因早已得了圣旨,自然也要随行。出发那日,母亲拉着我的手不肯放,反反复复叮嘱了许多。父亲站在一旁,虽然没多说,可眼里的不舍一点也不比母亲少。
我一一应下,最后还是转身上了马。
去塞北的路很长,越往北走,风越硬,天也越冷。可我心里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笃定。因为我知道,这一趟不是去受苦,是去改命。
到了军中后,我不敢有半分懈怠。白日跟着操练,夜里同梁玠暗中梳理军中人脉、盯沈邺动向。父亲起初还担心我吃不消,见我咬牙撑了下来,也不再劝,只偶尔默默多给我添件披风。
很快,机会来了。
沈邺果然按前世那样,借蛮夷异动布了个局,想让父亲背上通敌之名。可这一回,我们早有防备。梁玠在明,装作中计;我与父亲在暗,分别调兵埋伏。
那一夜北风呼啸,黄沙卷得人睁不开眼。厮杀声一起,我握紧长枪,手心全是汗。不是怕死,是怕稍有差池,又走回前世那条血路。
好在天不负人。
这一战虽凶险,却终究赢了。蛮夷主力被剿,沈邺私通外敌、伪造军情、蓄意陷害主将的证据也一并到手。
消息传回京城,朝堂震动。
大军班师那天,京城城门大开。百姓夹道相迎,呼声震天。我骑在马上,看见母亲站在最前头,眼里含着泪,却笑得那样明亮,忽然就觉得这一切都值了。
沈邺一族很快被问斩。
至于宋清彦,我在回京后去牢里见了他一面。他瘦得厉害,早没了从前的清贵样子,像被抽干了精神。见到我时,他愣了好久,才低声道:“我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你嫁给了我,可我把你弄丢了。”
我静静看着他,心里竟没有多少波澜。
“那不是梦。”我说,“是你自己选的路。”
他眼眶一下红了,嘴唇动了动,却再说不出话。
我也没再多留,只在临走前淡淡留下一句:“我们两清了。”
出了刑狱,春光正好。
梁玠就站在台阶下等我,披着一身浅金日光,见我出来,抬手把披风替我拢紧:“风还凉,别站久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前尘旧梦,到这里总算真正散了。
我把手放进他掌心,跟着他一步步往前走。街上人来人往,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,落在肩上,落在眼底,也落在我终于安稳下来的余生里。

